• Julia

非暴力沟通谈社会问题(六)

已更新:2021年5月6日

“选择不再道德评判,意味着我不可以对暴力抗争吗?”


当暴力行为正在发生并危害到我的人身安全或权益时,我会毫不犹豫地保护自己和其他我力所能及保护的人,包括毫不犹豫使用强制力。同时我明白,这个强制力需要很谨慎地使用,因为它极容易在强烈的愤怒或恐惧等情绪下失控,而让自我保护变成攻击,从而加剧冲突。


曾读过一篇报道,加拿大的一位华裔女性讲述自己在超市的经历:排队时在她前面的白人女子冲她高声喊道“离我远点!”华裔女性感觉受到歧视,非常愤怒。


我想象自己就是那个华裔女性,就在日常的生活里遭遇到这一幕… 有个白人女子冲我高声喊“离我远点!”我可能会先吓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到对方的族裔,也许让我联想起以前读过的其他新闻里针对亚裔的恶性暴力事件... 想到这一点也许我会害怕,或许我会愤怒,或许还有别的感受...


那一刻,也许我特别想要安全感,也想要被她尊重。


当我看见自己的这些感受和需要,并与它们连接之后,我感觉内心平静了很多。


此刻,我开始对那个白人女子有些好奇,想了解,她为什么会对一个跟她无冤无仇的陌生人高喊“离我远点!”


我继续读那则报道,看到华裔女性描写自己向白人女子大声抗议让她停止种族歧视,白人女子反应更强烈,更高声地喊叫“离我远点!我害怕!”


我终于明白,大疫情期间,这个白人女子是害怕自己感染病毒。而看见华裔人士,也许让她联想到疫情的初发地中国,于是华人在超市排队时离她比较近就触发了她的恐惧。而她表达这个恐惧的方式是大喊“离我远点”。这正如,“我”身为华人听到白人女子冲我喊“离我远点”可能会让“我”联想起以前读过的其他新闻里(或是“我”所亲身经历的)针对亚裔的恶性暴力事件,于是也触发“我”的恐惧… 她的被触发的恐惧导致她的言行。她的言行又触发“我”的恐惧和愤怒。于是“我”被触发的愤怒导致“我”的反击。而“我”的反击也会导致她的愤怒和反击… 如此往复。


又一次,我们看到,人类内心的各种痛苦情绪就是在这样的互相触发中蔓延开来,并互相加强。如果这场冲突中没有一个人首先跳出自己的“被触发 – 为保护自己而暴力反击”的圈子,那双方都会在这个旋涡里越陷越深,无法解脱。很多恶性暴力事件的开端也许就是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词,甚至一个眼神 …


这个故事中的两个人即使口角结束后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心中那些恐惧和愤怒的能量还是一直会在,并且她们各自内心的评判还会被加强,即“华人传播病毒,是危险的”,“白人歧视、仇恨华裔,是危险的”等。那么下一次她们在生活中再次碰到类似的情况时,那些恐惧、愤怒还会进一步加强。

 

我很喜欢黑人布鲁斯音乐家德罗.戴维斯(Daryl Davis)传奇的人生故事。(*参考资料1)

德罗从小随当外交官的父亲在不同国家生活过,也因此与不同种族的孩子一起接触过。10岁时他回到美国。一次在跟随一个全是白人孩子的童子军游行时,他扛着旗子,却遭到路人石块和瓶子的攻击。后来童子军的领队们把他围起来保护他。

这个事件使年幼的德罗好奇想要弄懂这种针对种族的态度究竟从何而来,这也塑造了他将来的人生。(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年幼的德罗对被攻击事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愤怒或害怕,而是“好奇”。我猜想,也许他此前人生的大部分时候还是感受到被接纳的,也许没有因自己的种族而有许多被排斥的感觉。)


德罗长大后成为一名布鲁斯音乐家。一次他在演奏时遇见一个白人表示很喜欢他的演奏。后来他们成为了朋友,白人告诉德罗他是三K党成员。


这使得德罗有机会开始与当地的三K党成员打交道,去弄懂那个他从10岁起就想弄明白的问题:“你都不认识我,为什么要恨我?”


后来他去约谈了三K党的地方首领罗杰.凯利(Roger Kelly),在约谈前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黑人身份。罗杰到达访谈地点时带着保镖,随身携带枪支 … 后来黑人德罗和三K党首领罗杰成为了朋友。


德罗最后与20多个三K党成员成为了朋友。他去参加三K党的集会,甚至还获得“三K党之友”的勋章… 在他的直接影响下有40-60人离开了三K党。而间接影响到200多人离开三K党。


在德罗的影响下马里兰州的三K党瓦解了。不过后来马里兰州的三K党又在新党领理查.普莱顿(Richard Preston)组织下重生。2017年理查被捕,德罗愿意保释他出狱。后来德罗又把理查带到非裔美国人历史博物馆参观。不久后,理查邀请德罗参加自己的婚礼并把新娘交到新郎手里(传统上把新娘交到新郎手里的一般是新娘的父亲)。


德罗的父亲说儿子之所以去与三K党结交是他想弄明白他们的仇恨是哪里来的,他想寻找一片双方都可以安然相处的土壤(to see common ground).


德罗认为是“无知造就了恐惧 (ignorance breeds fear)”。我很想把这句话改为更为中性的“彼此的不了解造就了恐惧”。


德罗说:“如果你对这股恐惧没有觉察,那恐惧就会孕育仇恨。如果你对这股仇恨没有觉察,它就会孕育毁灭。(If you don't keep that fear in check, that fear will breed hatred. If you don't keep hatred in check, it will breed destruction.) 这席话特别发人深省。它既指出针对有色人种(乃至其他弱势群体)各种暴力行为的源头,也警醒有色人种(和其他弱势群体)去觉察自己受到伤害后内心的恐惧。当没有觉察时,这恐惧也同样会孕育仇恨乃至暴力行为/毁灭。


德罗的人生故事带给我无尽的启迪,力量和希望。它向我证明,当人受到攻击的时候,是有可能超越自己的痛苦(恐惧,愤怒,悲伤 …),去了解他人内心的恐惧和/或痛苦,进而有可能实现和解的。


德罗让我想起另一位带给我无尽启迪,力量和希望的人,马歇尔.卢森堡。德罗所做的正是马歇尔创立的非暴力沟通所主张的:


在关于社会变革(social change)的话题上,马歇尔邀请人们不仅去同理倾听“被压迫者”,也去同理倾听“压迫者”。他说:“如果你打开你的长颈鹿耳朵(即:当你以非暴力沟通的意识去倾听时),根本就没有压迫者。If you put on your giraffe ears, there are no oppressors. ”

(*参考资料2)


“人们所说的所有话,只有两句:‘谢谢你(对生命的庆祝)’,和 ‘求你了!(一个把生命变得更美好的机会)‘。All people ever say is THANK YOU - a celebration of life and PLEASE - an opportunity to make life more wonderful. “


写到这里,我想到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很多事。很多我会评判为残暴、恶劣、令人发指、不可想象的暴行和伤害 … 我想象当那些受到这样巨大伤害的人群,或者是在生活中曾遇到不公正待遇的人群,听到“没有压迫者”这样的话是否会愤怒、伤痛不已 …


事实上,我们绝大多数人都在生活中或多或少遇到不公正的待遇。身为其中一员,我可以感受到那巨大的痛苦… 而当我们处在痛苦中时,任何理论,语言或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


在写作这篇文章时,我想起自己的心目中仍然有被我评判为“压迫者”的人或群体。此刻想起来心中还是有很多痛苦。


但我也越来越多地经历到,当我对这些“压迫者”的敌意化解的那些瞬间,我的内心体验到释然和自由。在那些瞬间,我感到自己不再是被压迫被欺负的受害者,而是充满着生命力量的创造者。


当我的内心有了这样的释然和自由,并不意味着我会放弃为自己的需要去表达和争取。我相信,我内心的释然和自由,只会让我的抗争变得更有觉知(mindfulness),更带着连接他人的意图。也因为我的抗争中更少带着对他人行为的评判和责备,因此也有更多可能让我内心的声音被听见,尤其是对我加以暴力的人群。就像德罗.戴维斯所做的那样。


 

前几天阅读一篇有关种族间矛盾冲突的文章,看到其观点主要都是道德评判,我感到内心很多愤怒和挫折。而我的一个学习非暴力沟通的好友支持这篇文章的观点,这让我更感失望和伤心。


我的头脑中一直想的是“如果每个人都用评判他人来表达自己内心的痛苦,人类便毫无希望”,继而我感到看不到希望的无助和无力感。


这些愤怒,挫折和无助甚至给我带来明显的身体感受头痛和恶心。


直到,我又一次看到了我的一段童年伤痛,父母在我面前激烈争吵,小小的我是那么无助,孤单和无力 … 就在看见那个小女孩的一刹那,眼泪夺眶而出。而头痛和恶心竟然就在这一刹那完全消失。胸中郁结的愤怒,挫折,无助和无力也全都不再。


我再回头去读那篇文章,这次的感受就很不一样了。


我现在能感受到作者的评判里其实表达的都是TA的痛苦,深沉的痛苦。而评判只是TA对痛苦的悲剧性的表达方式。(我们再次看到,每个人独特的生命经历,是怎样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对同一件事的感受。)


而我自己之前对文章作者的愤怒和挫折感,也来自我对TA的评判。我们每个人是那么容易陷入到评判里... 此刻我也想善待这个对他人加以评判的我 - 看到我的评判背后的需要是人类之间互相和解。


我也想更去多了解我的好友观点的背后,她的情感和渴望。这时我发现,我已经没有那么在意去和她辩论这篇文章的对与错。即使我和她的观点一直不同,好像这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不同,好像是一个邀请,邀请我和她一起踏入一段探索,去探索我们的内心世界。那,才是最重要的。我去信向她表达了这个意思,感到对方也愿意和我一起欣然踏上这段旅程。我的内心感到巨大的希望。


 

当我们带着良好的意愿,想要去做些什么改变社会的一些不公现象,我想要提醒自己时时去觉察,我的渴望是否已经强烈到让我心中只有愤怒,恨意和控诉,而忽视了连接。特别是,是否忽视了去连接与那些此刻还与我观点不同的人,或者因为内心太痛苦而根本没有意愿去连接那些我认为“制造了和正在维护不公正现象的人” 。


我愿我会时时记起 “如果你对这股仇恨没有觉察,它就会孕育毁灭”,无论这股恨意的起源是多么深厚的善意。


正如诗人拜伦所说,“任何战争皆起于善意。”


痛恨战争的人不会带来和平。只有热爱和平的人才会带来和平


前者出自恨/恐惧的力量,而后者出自爱的力量。看起来似乎想要的东西都一样,可是它们的能量大相径庭。所以结果也会大相径庭。


只有恨意的本身才是毁灭者。


参考资料:

1. Daryl Davis

2. “If you put on your giraffe ears, there are no oppressors. - Marshall Rosenberg” (at 2:08 of the video)

(待续)

延伸阅读:


非暴力沟通谈社会问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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