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ulia

非暴力沟通谈社会问题(五)

已更新:2021年5月19日

离上一次写作《非暴力沟通谈社会问题》已经有一段时间,我一直犹豫着怎样来写下一章,迟迟无法动笔。


写到这里,我看见我犹豫背后的感受是担心,因为我将要写的这个部分是那么容易触发人的痛苦。而当看到他人的痛苦是被我的言行而触发,这也可能会给我带来痛苦(悲伤和内疚)。在这些感受的背后,我看到自己的内心需要是关爱他人,和自己心灵的宁静。连接这些能量让我又有了生命力量,使我能继续写下去。


我希望准备阅读这一章的您了解,我的分享只是我的个人观点。虽然我心怀希望我的文字可以让您了解我的心声,但我不期待说服任何人。

 

本文开篇的电影《冲撞》中,每个人心中本来都堆积着满满的情感。当他们被眼前发生的事情触发痛苦后,那些情感不可抑制地奔涌出来,劈头倾倒在正好在那个时刻出现在眼前的那个(些)人。于是有了: 伊朗店主为生存殚精竭虑的焦虑和绝望,以愤怒地向锁匠开枪的形式表达出来 … 警察瑞恩因父亲病痛而起的挫折,无奈,愤怒和悲伤,以性骚扰女性的形式表达出来 … (人类大脑中处理性冲动与暴力的脑回路有很多重叠之处,见*参考资料1)

年轻的黑人A和B成长过程中郁结的愤怒与屈辱,以抢劫白人的形式表达出来…

白人枪店老板因911事件而起的愤怒和悲痛,以厉声责备伊朗裔父女在他店里不说英语的形式表达出来…


……

所有的这些表达,都是情绪的悲剧性表达方式。当情绪被以这样的悲剧方式表达的时候,这些愤怒,挫折,无奈,悲伤,屈辱… 又触发了周围人更多的愤怒,挫折,无奈,悲伤,屈辱… 让这个世界看上去似乎那么混沌、杂乱和无解。

 

我们每个人从婴儿开始接受来自这个世界和社会的教育,其中一个核心教育是建立起是非对错的价值观。比如闯红灯会影响道路安全,以暴力对待他人会造成伤害,等等。


认可并接受了这些价值观(value judgement)的我们,一般情况下不会有意识地去做这些有违自己价值观的事。这保障了人类社会的正常运行,使人类得以生存和发展。每个人拥有并珍视自己的价值观是无可厚非的。


另一方面,我们每个人会很自动地用我们所认可的价值观去衡量他人。


比如, 闯红灯的人是不道德的。 高声责备他人的人是粗鲁暴躁的。 打人的人,是粗暴的。 以暴力对待他人的人,是残暴的、犯罪的、该受到惩罚的。 …

当我们以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他人的言行,对他人做出评判,这在《非暴力沟通》一书中被称为“道德评判” moralistic judgement (本文中所提到的所有“评判”一词,即是这里所说的“道德评判”的简称)。(*参考资料2)


而非暴力沟通的精髓思想就是邀请我们去注意到:

当我们以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他人的言行,对他人做出(道德)评判时,我们内心天然存在的爱与慈悲心就会被阻隔,从而阻碍我们去表达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感受与需要。


我们的道德评判会导致各种烦恼乃至痛苦的感受(愤怒,挫折,恐惧,悲伤,无奈,无力…),无论是给我们自己,还是被评判的对方。


非暴力沟通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选择,就是我们可以选择不再对他人和自己进行(道德)评判。


我想在此强调,这只是一个选择,而不是要求。作为一个非暴力沟通学习者,我有很多做不到、放不下评判的时候。但我也选择接受我的做不到和放不下,不在内心要求和强迫自己,即,不去评判那个做不到的自己。

 

那么,了解评判是什么,以及我有放下评判的选择,对的意义何在?它对的日常人生和周围的人际关系有什么帮助? 当我不再评判那位古巴裔的杂货店主支持暴力的时候,我不再心寒,失望,挫折和愤怒。于是我有了一个机会去看见他对无力保护自己的悲愤。此刻我的内心是理解和疼惜。

当我不再评判坐在车里喝咖啡而不是帮着捡球的爸爸自私的时候,我不再厌恶和失望。于是我有了一个机会去看见他的身不由己。此刻我的内心是疼惜。

当我不再评判那个偷东西、离家出走、杀死动物的少年自暴自弃、残忍冷酷的时候,我不再失望甚至绝望和无力。于是我有了一个机会去看见他内心的痛苦和无助。此刻我的内心是理解,疼惜和爱。

当我不再评判那个不喜欢上学、爱玩游戏的小孩是不求上进,自毁前途的时候,我不再焦虑,担心和害怕。于是我有了一个机会去看见他内心的煎熬。此刻我的内心是理解,疼惜和爱。 …


对他人的爱与慈悲(love and compassion),每个人生而有之。但(道德)评判却阻隔这些爱与慈悲。让我们的心变得坚硬和痛苦,也让沟通变得艰难。


当我有了上面那些“看见”,甚至有的“看见”会让我落下泪来,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很不一样了。是从“看见”之前的那紧绷、坚硬、灼痛的心,在这些“看见”之后就如坚冰被融化了,变得那么轻盈,柔软和释然。那些言语和行为不再让我有痛苦的感受。我感觉自己从自己所编织的评判的牢笼里被释放出来,是那么自由…


而这些“看见”,也正是孕育改变的土壤。无论这些人是否是我身边的亲密关系,还是路人,或是新闻里听到的人 … 在我与他/她们共同组成的无形的人际能量场里,只因为其中一个的元素 - 改变了(从厌恶不喜欢甚至痛恨,变得理解,释然,平静),则这个能量场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



我想象,在电影《冲撞》的故事中,


当我不去评判伊朗店主枪击锁匠的行为,我也许有一个机会去看见他的痛苦和绝望。


当我不去评判白人警察瑞恩发表对黑人协调员不满的言论、性骚扰女性的行为,我也许有一个机会去看见他积累已久的挫折,无力,痛苦和悲伤。


当我不去评判黑人A与B抢劫的行为,我也许有一个机会去看见他们成长过程中所郁结的愤怒与屈辱。


当我不去评判枪店老板厉声责备少数族裔的行为,我也许有一个机会去看见他因911事件而起的愤怒和悲痛。


如果我只以这些人物的行为(枪杀,性骚扰,抢劫,厉声责备少数族裔 … )去评判他们,我的头脑里会充斥对方冷血,变态,残暴,种族歧视等等这样的标签。我的内心就会泛起恐惧,愤怒,悲伤,心寒,屈辱,挫折,无力 …


我们可以看到,这些感受(愤怒,恐惧…)不仅从每个事件中的直接当事人传递延伸到他们周围的人,还可能蔓延到任何旁观、或只是听说这些事件的人身上。比如, 听到类似伊朗店主枪击锁匠的行为,可能触发任何对人身安全感有较大需要的人群的痛苦。

听到类似警察瑞恩性骚扰的行为,可能触发任何对女性人身安全感、被尊重有较大需要的女性人群的痛苦。

听到类似黑人A与B抢劫的行为,可能触发任何对安全感有较大需要的人群的痛苦。

听到类似白人枪店老板厉声责备少数族裔不说英语,可能触发对归属感有较大需要的少数族裔群体的痛苦。 …


这还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各自背负着我们迄今为止整个人生的情感记忆甚至还有我们所属的群体、我们的家族、祖先、族群、国家等等所一直背负着的、并且在潜意识中代代相传下来的群体情感记忆。所有这些情感记忆所带来的痛苦(无论我们是否有觉知,大多数时候我们是没有觉知的),都可能被我们仅仅是旁观到、耳闻到的事件所触发。

回到影片开场,白人检察官夫人与黑人A和B擦身而过的瞬间,下意识地裹紧了披肩 – 也许,她以前耳闻目睹或经历过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经历,并且这些经历与“黑人”这个因素有关联,因此她心中的恐惧被触发?


而这个在内心无意识的恐惧主导下的外在动作(裹紧披肩)瞬间就触发了A和B身为黑人心中积聚已久的愤怒与屈辱感。这些愤怒与屈辱直接导致他们将检察官夫妇定为抢劫目标。


在这里我看到了情感这种能量的链式反应:一个当下的事件触发了某人基于以往生活记忆的痛苦情感 --> 这个痛苦情感以某种形式被表达出来,又触发了他人积累已久的痛苦情感 …


我们人类正是无意识地、以这样链式反应的方式互相触发情感,于是那些痛苦的感受一直在这个世界上延伸、传递,甚至叠加,扩大 … 那么,选择不再就他人的行为进行道德评判,是否意味着:有情绪只能自我消化,不对暴力行为抗争?


参考资料:

1. Biologically, sex and violence share a number of common brain states and functions

2. Nonviolent Communication, 3rd Edition, Chapter 2


(待续)


延伸阅读:


非暴力沟通谈社会问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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